一声叹息
莫泊桑（法） 著
外研社编译组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2年
莫泊桑短篇小说集（十）
科科特小姐
绳子
乞丐
科科特小姐
我们正要从精神病院出来，这时我看到院子角落里一个高大清瘦的男人，一直在叫一只想象中的狗的名字，
他用温柔亲切的声音不断喊着：“科科特！到这来，科科特，我的美人儿！”他还像人们叫动物那样拍着大腿。
我问医生：“那个男人是谁？”他回答说：“哦！他的事没什么意思。
他叫弗朗索瓦，是个马车夫，他把自己的狗淹死后就疯了。”
我一再请求医生：“讲讲他的故事。
有时候最简单、最平常的故事反而最能触动我们心灵的深处。”
以下就是这个男人的遭遇，是从他的一位马夫朋友那里得知的：
在巴黎的市郊有一户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
他们在塞纳河边的一个花园中有座别墅。
他们的车夫就是这个弗朗索瓦，一个农村小伙子，有点笨，但心地善良，为人简单，容易上当。
一天晚上，在他回家的路上，一条狗开始跟在他后面。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但这条固执的狗一直跟着，他只得回头。
他想看看是否认得这狗。
不，这条狗他从没见过。
那是一条瘦得可怜的母狗。
它夹着尾巴，耳朵贴在脸上，看起来很饿，一副可怜相，正跟着他走走停停。
他想把这只瘦骨嶙峋的狗撵走，嚷道：
“滚开！快滚！呜！呜！”它退后几步，坐在那里等着。
车夫一走，它又马上跟在后面。
车夫假装捡起石头砸它。
它向稍远处跑开，但车夫刚一转身它又跟了过来。
车夫弗朗索瓦感到它很可怜，于是把它叫过来。
这只母狗胆怯地靠过来。
弗朗索瓦抚摸它凸起的肋骨，这个畜牲的不幸激起了他的同情，于是他说道：“来吧！跟我走吧！”母狗感到自己被接纳、被收留了，很是兴奋，立刻摇着尾巴，跑在新主人前面。
车夫在马房的草堆里给它铺了张床，又跑去厨房拿了些面包。
母狗吃饱喝足后，蜷缩身子睡着了。
第二天庄园主人听说了这件事，他们也同意了车夫收留这只狗。
它是只好狗，亲切、忠心、聪明、温顺。
因此弗朗索瓦很喜欢它，总念叨着：“这狗真通人性，简直跟人一样。
只是不能说话而已。”
他给它做了一条华丽的红色皮子项圈，上面的铜牌上刻着：“科科特小姐，所有者：车夫弗朗索瓦。”
科科特很能生育，一年能生四窝小狗，而且种类繁多，各不相同。
每次弗朗索瓦都会挑出一只留给它，剩下的只能无情地扔到河里。
不久厨师也加入了花匠的行列，开始抱怨。
炉堂下、冰箱里、煤房都能发现狗，它们见什么偷什么。
最终，庄园主人失去了耐性，对这些抱怨感到厌烦，命令弗朗索瓦把科科特扔掉。
绝望中弗朗索瓦只好把科科特送人。
没有人想要这只狗。
于是他决定扔掉它，把它交给一个卡车司机，把它带到巴黎的另一端：茹安维尔勒蓬附近，在那里把它扔掉。
可是科科特当天就回来了。
车夫只得痛下决心。
他给了火车车长五法郞，请他把科科特带到勒阿弗尔。
他在那里把它扔掉。
但是三天后，它又回到庄园，瘦弱、脚瘸、精疲力竭。
庄园主人不忍心，把它留了下来。
但是其他的公狗又像以前一样被吸引过来。一天晚上在举行一场盛大晚宴的时候，一只肥大的火鸡就在厨师的眼皮底下被一只公狗公然叼走了，但是那个厨师不敢挡它。
这次主人彻底发火了，气冲冲地对弗朗索瓦说：“如果明天天亮前你还没把这条狗扔到河里，我就把你轰出去，听清楚没有？”
弗朗索瓦吓得目瞪口呆，他情愿自己离开这里，也不会弄死那条狗，于是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然后他想到了，只要他带着这条狗，就一定找不到去处。
想到现在很好的生活环境，不错的工资和伙食，他觉得为了一条狗真是不值得。
最终他决定在黎明前扔掉科科特。
他睡得不太好。
天一亮他就起来了，拿了一根粗绳子，去抓科科特。
科科特慢慢地站起来，抖了抖身子，伸伸懒腰，然后跑过来欢迎主人的到来。
他一下子失去了勇气，开始亲切地拥抱它，抚摸它的长耳朵，亲吻它的鼻头，叫着它的昵称。
附近的钟声敲了六下。
他不能再犹豫了。
他打开屋门，叫着：“过来！”那畜牲晃着尾巴，像听懂了似的跟了出来。
他们来到海滩，弗朗索瓦选了一处海水看起来比较深的地方。
他把绳索的一头系到科科特的皮项圈上，另一头绑上一块大石头。
他双手抓住科科特，发疯似的亲吻它，就像他要离开一个人似的。
他把它抱在胸前，一边摇晃着一边叫着“我亲爱的小科科特，我可爱的小科科特。”它则沉浸在这溺爱之中，高兴地噜噜叫着。
多少次他想把它扔到河里，可每次又都退缩下来。
但是，突然他下定了决心，尽可能远地把它扔了出去。
一开始它就像弗朗索瓦给它洗澡时那样，试图划水。但是由于石头的重量它的头不住地往下沉。它就像溺水的人挣扎时那样，用似人的惊恐目光看着弗朗索瓦。
接着，它的前半身沉下去了，后腿奋力地蹬水想浮出水面。
终于它的后腿也消失了。
有五分钟的时间河水就像煮沸似的一直冒水泡。弗朗索瓦很憔悴，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想象自己看到科科特在泥浆里挣扎，而且出于农民惯有的淳朴，他对自己说：“这可怜的家伙怎么看我呢？”
他几乎精神错乱。
他病了足足有一个月，每晚他都梦见这只狗。
甚至他都能感到它在舔自己的手，听到它的汪汪声。
没有办法只得叫医生来。
最后他康复了，快到六月末的时候，庄园主人把他带到鲁昂附近的比埃萨尔，他的主人在那里有另一处产业。
他再一次来到塞纳河边。
他开始在河里洗澡。
每天早晨他都和那个马夫下到河里，然后一起游到河对岸去。
一天他们正在河里打闹，弗朗索瓦突然向同伴叫道：“快看，什么东西过来了！我给你们弄份大餐来！”
漂过来的是一个四脚竖直朝天，肿胀巨大的动物尸体。
弗朗索瓦游过去，还不住地开着玩笑：“哇！不太新鲜了啊。
好家伙，个头真不小！
还很肥实！”
他和那具腐烂的尸体保持着一段距离，围着它游来游去。
不一会儿，他突然沉默不语，仔细地看着这具尸体。
这次他靠得足够近都能触到它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项圈，然后张开手臂，抓住尸体的脖子，一下子把它翻过来，拖到跟前。脖颈上发绿的铜牌仍旧拴在已经褪色的红皮项圈上，他念道：“科科特小姐，所有者：车夫弗朗索瓦。”
这只死去的母狗漂浮了一百多里地又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一边嚎叫一边拼命向岸边游去。一上岸，就光着身子在田间疯跑起来。
他疯了！
绳子
赶集的日子到了，戈代维尔镇各个村子的农夫和他们的妻子都朝镇上赶来。
男人们走得很慢，他们的长腿每前进一步，整个身体就向前一倾，因为他们的腿都有些弯曲变形。
因为犁地时耸起左肩、身体向一边倾斜才能推着犁头往前走，割麦时必须两腿分开才能站稳，所以他们的身体变得有些畸形。
他们上了浆的蓝布罩衫亮得像上了一层清漆一样，领口和袖口点缀着小小的绣花图案。罩衫在他们骨瘦如柴的身体周围鼓起来，简直就像一只要飘起来的气球，里面冒出两只胳膊和两只脚。
一些男人用绳索牵着一头母牛或一只小牛崽。
紧跟在牲口后面的是他们的女人，她们用一枝长满绿叶的树枝鞭打着牲口，以加快它们的步伐。她们的胳膊上都挎着一些大篮子，篮子里的鸡和鸭露出头来。
她们的步伐比男人们快而且有力，身躯干瘦而挺拔，裹在一条用别针别在平坦胸部上的窄小围巾里，头上裹着的白布包住了头发，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
这时，一匹老马拉着一辆敞篷大马车慢慢驶过。
坐在前排的两个男人和坐在车尾的那个女人都不可思议地摇晃个不停。女人紧紧地抓住了车边，好让自己颠得没那么厉害。
戈代维尔镇的集市上挤满了乱哄哄的人群和牲畜。
牛角、乡下土财主的长绒高帽子和女人头巾之类的东西，在人海的表面上浮现。
种种尖锐刺耳的大叫声汇成了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野蛮的嘈杂声，而其中偶尔会响起快活的乡下人从他那健壮的胸膛里爆发出的大笑声，或者是被紧紧地拴在墙边的一头母牛发出的长长的厮吼声。
这里闻起来全是牛棚、牛乳、干草，以及汗的味道，还散发着庄稼人所特有的、人畜混杂的气味。
布雷欧特村的奥舍科尔纳老板一到戈代维尔镇就往广场走去，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一小段绳子。
奥舍科尔纳老板如同所有地道的诺曼人一样节俭，他认为不论什么东西都有用，都值得捡起来。他吃力地俯下身子，因为他患有风湿病。
他从地上捡起这一小段细绳，正准备仔细地把它卷起来，这时他看见马具店老板马朗丹正在自家的门阶处盯着他。
他们俩曾经为一副马笼头争吵过，从那以后一直对对方怀有敌意。
自已在路上拾起一段绳子的举动被敌人看见了，奥舍科尔纳老板不免觉得有些丢脸。
于是他迅速地把这点绳子藏到自已的布罩衫里，随后又把它移到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然后假装还在地上寻找没找到的东西，最后他向前探着头，离开了这里向集市走去，风湿痛使得他的身体几乎弯成了两段。
他立刻消失在了人群中，那些人正在讨价还价，所以移动得很慢，闹哄哄的。
农夫们仔细地检查着那些待售的母牛，犹豫不决地去了又回，总是害怕上当受骗，一直不敢做决定，反而直直地盯着卖主们的眼睛，想识破他们的花招，挑出牲口的毛病。
女人们把那些大篮子放在自已脚边，从篮子里取出鸡来搁在地上。它们两脚被拴在一起，露出惊恐的眼睛和鲜红的冠子。
她们听着买家出价，面无表情，一副坚定的样子，坚持着自已的要价，或者决定在价格上让一小步，突然叫住那个正欲走开的顾客：
“好吧，我卖给您了，安汀老板。”
后来，广场上渐渐地空了起来。当教堂里正午的奉告祈祷钟声敲响以后，住在远处的人们都纷纷涌进各家客店里。
在茹尔丹客店里，大厅里坐满了用餐的人。宽阔的院子里也停满了各种车辆——有四轮马车，两轮皮篷车，敞篷大马车，两轮轻便马车，还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车辆，那都是些沾满了黄泥、拼凑在一起而且变了形的旧家伙。一些车的两个辕子像两只胳膊一样冲向天空，一些车扑倒在地，车尾朝天。
顾客们正在桌旁进餐，对面正好有一个很大的壁炉，熊熊的火光炙烤着右边那些顾客的后背。
三把叉着鸡肉、鸽肉和大块羊肉的铁叉在火上翻动着，烤肉的香味和那松脆的棕色肉皮上流淌的油汁的香味从炉膛里散发出来，使得大家兴奋不已，馋涎欲滴。
那些庄稼人中的阔佬们都在茹尔丹老板的店里吃饭，他既是旅店老板，也是个马贩子，一个赚了很多钱、狡猾的家伙。
菜一盘一盘地上来了，盘子一会儿就空了，就像盛黄色苹果酒的罐子一样。
各人都谈起了自已的生意，买进、卖出的事情。
他们交流着庄稼的信息。
天气对于蔬菜来说有利，但是对谷物来说则有些过于潮湿。
突然，客店门前的院子里响起了鼓声。
除了几个最无动于衷的人外，其他人都立刻站了起来，嘴里塞满食物，手中拿着餐巾，跑到门口或窗边去看个究竟。
击完鼓之后，镇上的公告传报员便用急促的声音喊话，他总是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停顿：
“请戈代维尔镇的所有居民和所有在集市上的人注意，今天早上九点至十点之间，有人在伯兹维尔马路上丢失一个黑皮夹子，装有五百法郎和一些买卖单据。
若有拾到者，请立刻送到镇长办公室或曼维尔村的福蒂纳·乌尔布雷克老板家。
归还者可得到二十法郎的酬金。”
随后，这个人就离开了。
他们又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和传报员无力的叫喊声。
这时他们开始谈论起这件事，都在推测乌尔布雷克老板找回或者找不回皮夹子的可能性。
大家继续用餐。
当骑兵班长出现在客店门口的时候，他们已经喝过咖啡了。
他问：
“布雷欧特村的奥舍科尔纳老板在这儿吗？”
奥舍科尔纳老板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他回答道：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然后他跟着骑兵班长走了。
镇长坐在扶手椅上，正在等他。
他就是当地的公证员，是一个身材高大、严肃而且自负的人。
“奥舍科尔纳老板，”他说，“有人看见您今天早上在伯兹维尔路上拾到了曼维尔村乌尔布雷克老板丢失的那个皮夹子。”
这个乡下人惊奇地望着镇长，已经被这个落在他身上的嫌疑吓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我拾到了那个皮夹子？”
“是的，是你。”
“我发誓，对于这件事我一无所知。”
“有人看见您了。”
“有人看见我了......
我？谁看见我了？”
“马朗丹先生，马具店的老板。”
于是这个老头想起来了，明白过来了，气得满脸通红，说道：
“哈！他看见我了，是吗？这个坏蛋！他看见我捡起了这段绳子，您瞧，镇长。”
于是，他在口袋底下摸索了一番，拉出了那一小段绳子的一端。
但是镇长不相信，摇了摇头说：
“奥舍科尔纳老板，马朗丹先生是一个诚实可信的人，你无法让我相信他会把这段绳子错看成一个皮夹子。”
这个乡下人已经怒不可遏了，他举起手，往旁边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好像要证明自已的清白，重复地说：  “尽管如此，可这些是上帝见证的事实，镇长先生。
在这件事上......
我再说一遍，我发誓没有半句假话，否则就让我的灵魂得不到救赎。”
镇长接着说：
“当捡起我们谈的那个东西之后，您甚至还在泥地里找了一会儿，看是否有钱从皮夹子里面掉了出来。”
这个善良的老头听了又气又怕，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他们怎么可以说出......他们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谎话来诽谤一个老实人！他们怎么可以？”
他的辩解全是徒劳，镇长根本不相信他。
他和马朗丹先生当面对质，马朗丹口口声声坚持说有那么回事。
他们对骂了一个钟头。
出于奥舍科尔纳老板自已的请求，有人过来搜身了。
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镇长左右为难，便放了他，但是警告他说，将会告知公诉人并且请示解决办法。
这个消息传开了。
刚离开镇长办公室，这个老人就被围住了，许多人上来问这问那，有的是真的好奇，有的是为了嘲弄他而故意打探。事情就是这样，但没有人打抱不平。
他开始说起绳子的事情。
大家都不相信他。
大家笑了。
他继续向前走，每个人都拉住他问这件事，他也拉住他的熟人们，反反复复地开始讲述和辩解，并把他的口袋翻过来给大家看，以证明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他们对他说：
“你个老滑头！”
因为得不到众人的信任，他很绝望，越来越生气，越来越激动，不停讲述着他的故事。
天黑了。
他应该回家了。
他和三个邻居一起走，把那个他捡到绳子的地方指给他们看，而且一路上他都在谈论自己的经历。
那天晚上，他在布雷欧特村里走了一圈，想向每个人说明这件事。
但是他碰见的人都不相信他。
他为此事忧虑了一夜。
第二天，大概是下午一点钟，伊木村的蔬菜农场主布雷东老板家的长工马里于斯·波梅勒，把那个皮夹子和其中所装的物品归还给了曼维尔村的乌尔布雷克老板。
这个人说他的确是在马路上捡到皮夹子的，但是他不识字，便带回家交给了他的老板。
消息在周围传开了。
奥舍科尔纳老板也得知了此事。
他立刻跑开了，去讲述这个有了结局的故事。
他得意洋洋的。
“让我伤心的，”他说,“并不是事情本身，你明白吗，而是别人污蔑我说谎。
最伤害人的事情，莫过于因说谎而遭到羞辱。”
他整日都在谈论他的这一经历。
他谈给马路上过往的路人听，谈给酒馆里喝酒的人听。到了第二个礼拜日，他又谈给那些从教堂走出来的人们听。
他甚至拦住陌生人讲给他们听。
现在他安心了，然而却又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安，但是他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因为听他谈起这事时，人们总是带着一种开玩笑的神情。
他们似乎并不相信他。
他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二，仅仅为了把自己这件事情说明白，他又去了戈代维尔镇的集市。
马朗丹站在自家门阶上，看见他路过时便开始笑起来。
为什么呢？
他遇见了克里克托村的一个农场主，便上前去和他搭话，这个人没等他说完，就在他胸口打了一拳，朝他喊道：“哦，你个老滑头！”随后他便转身走了。
奥舍科尔纳老板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心里越来越不安了。
大家为什么都叫他“老滑头”呢？
他在茹尔丹客店的餐桌边坐下来后，又开始解释整件事。
一个从蒙蒂维利耶来的马贩子向他喊道：
“走开，走开，你这个老无赖！我对那绳子的破事儿知道得一清二楚。“
奥舍科尔纳结结巴巴地说：
“但是后来又有人找着了它，那个皮夹子！”
但是另一个人接着说：
“闭嘴吧，老头儿！有人捡到了那东西，又有另外一个人把它还了回去。
没有比他更精明的人了。”
这个农场主无语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指责他事后让一个同谋、一个同伙归还了那个皮夹子。
他试图为自已辩护。
全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他无法用完餐，在一阵冷潮热讽中离开了。
他愤愤不平地回到家里，心里又气又乱，几乎说不出话来。仗着他那诺曼式小聪明，他或许可以去做旁人污蔑他的那件事，并且自夸高明，现在他本人并没有做，却感到更加沮丧。
他隐约意识到，证明自己的清白是不可能了，因为他喜欢耍小聪明的个性已众所周知。
他觉得自己的心因为不白之冤而深受打击。
所以他又开始重述他的那段经历了，每天都加长了叙述的内容，每天都增加一些新的证据，一些更强有力的辩解，一些他所想到的、在寂寥的时候准备的更为冠冕堂皇的誓言，因为他的心思完全被绳子这件事所占据。
不过他否认得越多，辩解得越巧妙，得到的信任也就越少。
“那些都是骗人的伪证。”大家在背后说道。
他感觉到了。
在这场徒劳的努力中，他饱受折磨，心力交瘁。
眼看着他日益消瘦。
那些爱开玩笑的人会让他讲述“一段绳子”的故事供他们消遣，就如同让一个参加某场战役的士兵讲述他的战斗经历一样。
他的大脑慢慢变得神智不清了。十二月底，他便卧床不起了。
他是在一月初去世的。在临死时的痛苦中，他仍在胡言乱语，证明自己的清白，反复地说着：
“一小段绳子......一小段绳子。
看，就在这儿，镇长。”
乞丐
虽然现在贫困潦倒，体弱多病，他也有过好日子。
他十五岁那年，在瓦尔维尔的大路上，两条腿被一辆马车压断了。
从那天起，他就撑着一对木拐杖，拖着身子，穿过农家庭院开始沿路乞讨了。那对拐杖使得他的肩都耸到了耳朵那么高。
他的头就像是被挤在了两座山中间一样。
他原本是一个弃婴，在亡人节的前夕被皮乙忒镇的牧师从壕沟里拾到并给他进行了洗礼。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被取名为尼古拉斯·图桑。他是靠施舍养长大的，完全没有受过教育。面包店老板请他喝了几杯白兰地，就害他变成残废，（多么可笑的故事啊！）从此过起了流浪汉的生活——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伸出手乞讨。
曾有一段时间，珂伐里男爵夫人准许他睡在一个铺满了麦秸的角落里，这里靠近男爵夫人的古堡边上田庄里的饲养家禽的院子。如果他很饿，他还可以从厨房里得到一杯果酒和一片面包。
而且，这位老太太还经常从窗口边扔给他几个铜子。
但是现在她已经去世了。
在周围的村子里，几乎没有人给他施舍了：因为大家太了解他了。
四十年来，天天看着他拖着那畸形的、褴褛的身子，拄着木拐杖一家一户乞讨，人们都已经厌倦了。
然而他下不了决心去别的地方，因为在世界上除了这一个小角落之外，其他的地方都不熟悉。这个特殊的小角落也就是那三四个可以让他苟延残喘度过余生的穷村子。
他已经给自己的乞讨生活划好了界限，绝不会走到那已经习惯的界限之外。
他甚至不清楚在他所能看到的那些树木后面是不是还有世界。
他也从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村民们厌倦了常常在自己的田边或小路上见到他时，就会冲他嚷道：
“你为什么不去别的村子，而总是要一瘸一拐地在这里走来走去呢？”他并不回答，只是悄悄溜走，带着对人地生疏的模糊的恐惧感，带着穷苦人怀有的模糊的、成百成千的恐惧：陌生的面孔、嘲笑、侮辱，素不相识的人的怀疑目光，还有成群列队出现在路上的警察。
他对于警察会出于本能地躲避。一看到他们过来，他就会躲到灌木丛里或者是小碎石堆后面。
当他远远地看见了穿着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的制服的警察，他就突然拥有了罕见的敏捷身姿——怪兽躲入洞穴的敏捷。
他将拐杖扔到一边，像一条没有生机的抹布一样滑落到地上，接着让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变小，蹲在地上像伏在巢穴中的兔子，使自己的棕色的破衣服与地上的泥土混为一片。
他从没有与这些警察打过交道，但是躲避他们的本能却是来自于他的血液之中。
他似乎是从他从未蒙面的父母那里遗传到这种本能的。
他没有容身之所，头顶没有半片瓦，没有任何形式的遮蔽物。
夏天，他随处睡觉；冬天，他用一种巧妙的方法溜到不被注意的马房里或者谷仓里。
他总是在行踪被人发现之前就逃出来了。
他知道所有的那些可以钻到农场建筑物里的洞，并且因为长期使用拐杖，他那双胳膊变得惊人地强壮有力，他经常凭着一双手的力量就可以攀上那些收藏草料的阁楼。如果他之前已经乞讨到了足够的食粮，他就可以在阁楼中一次呆上个四、五天。
他生活得如同野兽一般。
在人群中，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爱，仅仅引起村民们心中一种冷漠的轻视和郁积的仇视。
他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吊钟”，因为他的身子吊在两拐杖之间，就像教堂的吊钟吊在架子当中一样。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现在没人给他东西吃了。
每个人的耐心都耗尽了。
妇人们站在门口看见他走过来，就对他大声嚷着：
“你给我走远些，你这个没用的要饭的！我三天前才给过过你一块面包。”
于是他掉转拐杖朝向另一户人家，在那儿，他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妇人们站在门口，挨户嚷着：
“我们不能成年喂养这懒惰的畜生！”
然而这“畜生”每天都不得不吃东西。
他走遍了圣伊莱尔，瓦尔维尔和皮乙忒，却没有讨到一个铜子或一块干硬的面包。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都尔诺勒了，但是要到达那里他得沿着大路走五英里。而他已经非常疲惫，哪怕走上三英尺的路程都无法拖着自己的身躯了。
他的肚子和他的口袋一样的空，然而他还是出发了。
那是十二月份，一阵冷风刮过田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呼呼地响；云层疯了似的疾驰在低而阴暗的天空中。
这个瘸子拖着身子慢慢地走着，吃力地一前一后移动那两枝拐杖，用身上剩下的那条弯曲的腿支撑着自己。
他不时地在路旁的沟渠边坐下休息一会儿。
饥饿在吞噬着他的生命，在他迷糊而迟钝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吃”，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来实现这一愿望。
他痛苦地走了三个小时。
随后，他终于望见了村庄里的树木，这给他注入了新的能量。
他遇到第一个村民，向他请求施舍，对方回答道：
“又是你，你这个老流氓。
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你了吗？”
于是“吊钟”走开了。
每到一家他除了听到难听的骂声以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在整个村子里面走了一圈，忍着痛苦却一个铜子也没有讨到。
于是，他只好到邻近的田庄人家去乞讨。
他艰难地穿过了那被雨水浸湿的泥泞的路，他疲惫异常，连提起拐杖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四处受到了同样的遭遇。
那是一个阴冷的日子，大家的心是冷酷的，脾气是易怒的，手不愿意张开，不论是施舍钱或食物。
等他把所有认识的人家一一走遍后，他沉到了沟渠的一个角落里，那沟渠流经希凯的田庄。
他让拐杖滑落到地上，自己也随之落了下来。由于饥饿的折磨，他躺了很久没有动弹，但是他不够聪明，所以无法充分意识自己那难以形容的苦难。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抱着一种模糊的希望，那种常常存在于人们心里的那种模糊的希望。
在十二月那冰凉的风的吹击下，他在农家小院的角落里等待着，期待着来自天堂或来自人间的神秘救助，但对救助会什么时候来一无所知。
一群黑毛母鸡四处走动，在这赋予所有事物生命的大地上寻找着它们的食物。
它们不时地啄着一颗谷粒或者一只很小的虫子，随后再继续缓慢而细致地寻觅所需的食物。
“吊钟”呆呆地盯着这群母鸡，头脑里什么想法也没有。
随后，一个想法与其说在他的心中萌生，不如说在他的胃里萌发，那就是从鸡群里抓一只，放在一堆枯木生起的火上烤着吃，味道一定不错。
他没有想到自己就快要犯盗窃罪了。
他捡起手边的一块石头，用敏捷的手法，一击就打死了离他最近的那只母鸡。
那只鸡偏着倒了下去，扑腾着它的翅膀。
其余的母鸡都四处逃散开去，于是“吊钟”捡起他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向他的战利品走去。
他刚走到那只头上沁血的黑毛母鸡尸体旁边时，他的后背就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这使得他丢下了拐杖，身子向前飞出去十来步的距离。
他身边的农场主希凯怒气冲天地将他扑倒在地，接着就像疯了一样，带着被盗的乡下人所拥有的那些怒气，对这个无力反击的抢劫犯拳打脚踢。
田庄里的人也都赶了过来，同他们的主人一起揍打这个瘸腿的乞丐。
随后，他们耗尽了力气再也打不动他了，于是就抬走了他，在派人去找警察的同时，将其关进了柴房里。
“吊钟”已经是半死的了，流着血并且忍受着饥饿，就那样躺在地上。
夜幕降临，接着到了深夜，随后天亮了。
他始终没有吃到任何一丁点儿东西。
大约正中午的时候，警察到了。
他们怕乞丐会反抗，极其谨慎地打开柴房的门，因为农场主希凯声称自己受到了乞丐的袭击，费了好大的劲才保护住了自己。
巡佐高声喝道：
“赶紧站起来！”
但是“吊钟”已经无法动弹了。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想用拐杖支撑起自己，但是没有成功。
警察认为他的这种虚弱是假装的，于是用力地拉他起来并迫使他撑起拐杖。
恐惧包围着他——那种他对制服出于本能的害怕，如同运动员马上要开始比赛；如同老鼠见到猫。正是这种害怕让他产生了一种超乎人类的力量，他竟然站得稳了。
“朝前走！”那巡佐说。
他向前进了。
所有田庄里的人看着他离开了。
妇人们对他扬起了拳头，男人们嘲笑他、辱骂他。
他终于被抓走了。
总算摆脱他了！
他夹在两个警察中间走远了。
他聚集了足够的力量，一种绝望的力量，让他拖着身子直到天黑。他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正经历什么，被吓得也什么都不懂了。
他在路上遇见的人们都停下来看着他经过，乡下人嘟囔着：
“他准是个小偷。”
快到夜晚了他才到达区政府。
他从来没有到过如此远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儿是干什么的，接下来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
所有发生在过去两天里的可怕的、预想不到的事情，所有这些不熟悉的面孔和房子都使他吃了一惊。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他几乎什么也不明白。
此外，他这些年来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他几乎早已失掉了舌头的作用，而且他的思想实在是模糊得无法组织出言语来表达意见。
他被关在了区监狱里。
警察根本没有想到他也许需要吃点东西，他就那样被独自关着直到第二天早上。
但是，当天刚亮，有人来审问他的时候，却发现他死在了泥地上。
多么意想不到的事啊！
